凡煙小說

第211章 談判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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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志川找人把廣播放出去,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擬好的合同。

做出這個決定之前,他沒有接見任何人,也沒有與別人討論,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認真地琢磨紀英提出的條件。

距離感染爆發,已經過去了數月,該討論的,鐘志川都召集專家討論過了。

一邊是無解的難題,另一邊是尚且可以接受的苛刻條件。

鐘志川知道,就連這個利益的天平,也是在那個青年精準的調整下,達成了向鐘志川微微傾斜的局面。

這就像是一個邀請,就看他要不要接受。

鐘志川知道這個交易勉強算可以接受,最讓他躊躇的,就是移交軍權,這相當於把整個國家的最高權利交出去。

那麽,比起這個交易,有沒有更圓滿的解決辦法?

他是個很貪心的人,因為他在這場災難裏已經失去太多了,讓他不得不想要多獲得一點。

何況,對面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,很難讓他相信,自己在國家大事上,居然不得不去跟這樣一個人談條件。

實在是太兒戲了,鐘志川攥緊了拳頭。

他認為一定有更好的解決辦法,沒有必要非得答應這四個條件。

比如說,讓一切按照約定進行下去,直至災難順利結束,他可以出爾反爾。

這恐怕不行,這個人太狡猾了,要求他把合作的事情先通過廣播告知全體居民,又加上了合同這道保險。

這就意味著,如果鐘志川不履行約定,前有周知全體居民的廣播,後有合同在青年手裏,到時只要他想,輕易可以引起巨大的輿論浪潮,到時再加上對於災難爆發原因的質疑,鐘志川很難把這些輿論壓下去。

又比如,假裝答應青年的條件,在合作過程中引誘他說出計劃,隨後再找別的借口把青年收押起來,篡改真相。

這恐怕也不行,既然青年要求把軍隊指揮權交給他,那他就會有意地保留後手,不會輕易把詳細計劃說出來。

再比如,做好充分準備,在約定交付合同的當天,把青年拘捕起來,逼他說出計劃。

這也比較困難,因為古興市內現有的軍事力量加起來,恐怕都不一定能成功拘捕那個青年。

如果只是他一個人,就算他再聰明再精打細算,也不可能幹得過炮火和受過訓練的特種兵。

但這個青年某種程度上可以很好地利用喪屍,這是鐘志川最頭疼的一點。

地下災民區裏封鎖著的喪屍有多少,十幾萬?幾十萬?

他找了資料來看,確定是47萬多人口。

47萬的喪屍大軍。

在這47萬喪屍大軍頭上,是古興市無辜的市民,所以不可能動用破壞性太強的軍事武器。

鐘志川實在是不敢想象,如果讓這47萬喪屍大軍來到地面上,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。

那麽,聯系國聯,要求那邊增派支援?鐘志川也考慮過,最終還是否決了。

他不希望被國聯插手這個國家的任何事情,國聯不是盟友,那些國家各懷鬼胎,鐘志川信不過。

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辦法,這個辦法雖然簡單,但卻可以讓他不需要答應那四個條件,也能夠達到目的。

只不過這個辦法,可能會讓他自己陷入危險。

鐘志川換上了軍裝,站在等身鏡前整理衣襟和軍帽。

軍帽下,是一雙嚴肅而堅定的眼睛。

廣播輪播了一整天,在第二天晚上,也就是紀英提出條件的兩天後,鐘志川才姍姍來遲。

這一次從車上下來的,除了鐘志川以外,還有鐘雪容。他也聽到了廣播,特意讓鐘志川把他帶過來。

鐘志川當然不允許,誰想到他呵護長大的小兒子跟那個不成器的大兒子學壞了,躲在另一輛車裏偷偷跟過來,還跟車上的人說是鐘志川讓他過來的。

下車後,鐘志川為了保住面子,來不及教訓他,讓人把他看住,然後一個人朝遠處的青年走過去。

青年也孤身一人站在地鐵口附近,和兩天前一模一樣,渾身都是黑色的打扮。

讓鐘志川覺得奇怪的是,眼前這個人好像變得比之前高大了一點。

鐘志川懷疑有詐,在距離五米以外站住,問:“你是誰?”

對方沒有很快回答,鐘志川趁著這點時間考慮著可能的答案。

他第一個想到的,就是鐘雪秦。

鐘志川這個大兒子是徹底反了,他會幫外人一起來陷害他爹,這個鐘志川一點也不懷疑。

可是,鐘志川很清楚鐘雪秦是什麽身材。

鐘雪秦的身高和眼前這個人倒是差不多,但體型上就差太遠了。

鐘雪秦渾身都是精悍的肌肉,而面前這個人看著很消瘦,風衣外套的袖子被風一吹,松垮垮的,擺動不已。

如果不是鐘雪秦,那是誰?

想到這裏,對方說話了:“隔了兩天,就不認識我了?”

鐘志川一楞,這個聲音也很像那個青年。

不過,雇傭兵團裏也有一些人喜歡去學一點特殊技巧,模仿別人聲音就是其中一項。所以,鐘志川也不是特別的吃驚,這種事情不是不可能發生的。

“當然不是。不過,這麽嚴肅重大的事情,我們總得謹慎一點,對吧?”鐘志川說,“我想先確定一下你的身份,你把帽子放下來,讓我看看你的臉。”

對方擡起手,掀掉了帽子。

確實,長相一致,連臉上傷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樣。

鐘志川開始懷疑自己,是不是記錯了青年的身高。

他再怎麽不服老,畢竟也是老了。

不過,他還沒有放棄,因為易容術也是現實存在的,只要準備時間充分,對於只見過青年幾面的鐘志川來說,要以假亂真太容易了。

鐘志川調查過紀英的身世背景,隨便抽了幾個問題問他。

他的老家,他的大學名稱,宿舍號,甚至在大學最好要的朋友叫什麽……眼前這個人居然全都能回答上來。

如果說眼前這個人不是和他做了交易的青年,那就必須是和青年非常親近的關系,才能對青年的情況這麽了如指掌。

而這個人,又不可能是鐘雪秦……

鐘雪秦?

鐘志川回想起聲音模仿和易容術,確實是鐘雪秦可以做到的手段。

難不成真是他?

鐘志川想試探一下這個人,看看他是不是鐘雪秦,可他悲哀地發現,除了外貌體型以外,自己居然並不怎麽了解鐘雪秦。

他對一個外人的身世背景都了如指掌,卻一時想不出自己兒子的任何一個特點。

“合同,帶來了嗎?”那雙眼睛也是淺灰的,沒有波動地望著他。

鐘志川很猶豫,他的計劃有很大風險,萬一對方是別人,那麽風險就會馬上變成切實的危險。

“合同。”對方又重覆了一遍。

“我們重新約個時間見面吧。”鐘志川說。

對方沈默了。

這種沈默持續了很久,鐘志川也繃緊了腦袋裏的那根弦。

“你失約了。”他說。

鐘志川楞了一下,就看到他擡起手,作勢要搖那手鏈。

那動作絲毫沒有猶豫,鐘志川一直看到他搖動完第一下,才遠遠出聲喝止了他:“停下!”

鐘志川的軍帽下全是冷汗,滑落下來浸入他眼睛裏,他連眨也不眨,死死地盯著這個青年。

如果不是青年本人,就不會有人敢面無表情地做出這種,相當於同歸於盡的行為。

鐘志川看向青年身後的地鐵口,也許是離得太遠,加上只搖動了一次,沒有什麽從裏面跑出來。

“我知道了,”鐘志川做了幾下深呼吸,“合同我帶來了。”

“拿過來。”他說,一邊還舉著那只戴著手鏈的手臂。

鐘志川把背到身後的手往前伸,展示出手中的文件:“好。”

鐘志川走到他面前,把手中的文件倒轉,讓其上的文字正對著對方:“拿著吧。”

他看了幾眼,確定上面的是自己想要的內容,沒有任何文字上的歧義,也的確是由鐘志川親自簽名捺印。於是,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去接。

時間在這一刻,好像變得很慢。

鐘志川盯著那只手伸出來,指尖落到文件上,接著是指腹,然後是半個手掌……

在青年的手攥住文件邊緣的瞬間,鐘志川瞄準了這個瞬間,準確地出手。

他抓著青年的手拽到身旁,另一只手往青年的脖子後面敲擊。

人的脖子後面有重要的神經中樞,用敲擊的方式施加壓迫,就能讓人昏迷。

這是一個很簡單,也很冒險的行為。

鐘志川很多年沒有上過前線,已經不能保證一擊必中了,再加上那青年似乎有引發感染的能力,一旦失手被他傷到,那就相當於賠了自己的性命。

可是只有在交接合同的這一刻,青年才不會有任何防備。一旦成功了,他們只需要審訊青年,逼他說出計劃,這樣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。

至於廣播,因為再也不會有人拿著合同惹是生非,所以簡單的一個“誤報”,就是很好的借口了。

但是,在下手的一瞬間,鐘志川就知道自己失手了。

失手不是他自己的原因,而是因為對方。

這個人居然在這種完全出乎意料的、瞬發的攻勢下,偏開頭輕巧地躲開了!

鐘志川劈下去的手還停在半空,顫巍巍地說:“你是……”

“你失約了。”同樣的聲音,同樣的話,卻不是來自於他面前這個青年。

聲音,來自於地鐵口下面。

鐘志川真是氣壞了,他可以確定自己面前的這個人,就是鐘雪秦,因為懂得易容的人少之又少。

他擡手扒開鐘雪秦的風衣,一看,鐘雪秦的胸膛和兩只手臂瘦成了竹竿,看不出一點肌肉的模樣,是一種很病態的瘦。鐘志川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,只是他居然一時沒有想到。

就連變成現在這副模樣,鐘雪秦還是選擇了站在他的對立面。

“滾開!”鐘志川一推手,把鐘雪秦推到一邊,用手指了指鐘雪秦,示意來人把他帶走。

鐘志川緊盯著從地鐵口,穩住語氣說:“剛剛那個是意外,我們再……”

從那裏出來的,不是青年,而是很多很多的人影。

鐘志川嘴唇張著,退了半步,腦袋嗡一聲,什麽也聽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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